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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有价值的句号及中国人的丧葬观

发布日期:2021/9/9  查看次数:7327 来源:兰州  作者:陈仁川

 
 
 

        

     听说国外的元首、总理及什么部长、大使以及什么人,一旦离任或到晚年,就热衷写回忆录,唯恐自己的思想、情感、见闻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他们乐于此道,而这最后的奉献我倒以为正是人生最有价值的句号。可惜在我们泱泱华夏,一个人辞世以后通常只留下一片“空白”,这似乎已被常人司空见惯,倘若要了解其人其事,也只有活着的知情人以及他的后代去揣测、考证,又未必能符合那人那事的本来面貌。

   于是,有人提议把丧葬的宗旨从如何保存尸骨转移到如何使人的精神长存,办法是“将人的一生和经历、感情和思想用文字固化”,即“用回忆录取代骨灰作为死者写给世界的纪念。”这是振聋发聩之论,有极大的社会意义。我举双手赞成,同时,还要补充几句。“回忆录”决非都属于金光闪闪的化身,有缺憾的、反面的或芸芸众生的,其“回忆”应该是各有认识价值。出版和发表于报端的自然是少数;绝大多数的“回忆录”可以遗赠给后人和友人。世界本来主要由不见经传的凡夫俗子组成,有人一生此时行善彼时造孽;有人昨日沉沦今日奋起。人生呈现杂色,光怪陆离。具体于某人,平淡无奇,然而未必没有一两点闪光;品格高尚者,却也有过几丝卑琐之念;手执权柄,为民造福亦有牟私渔利或自诩“难得糊涂”之时......人生,是一个阔大的天地,人人应该有话可说,倘能如实地、坦诚地公布自己的一生,则不至于让儿女对你的历史“无可奉告”,只会空喊几声“遗风长存”、“音容宛在”。我以为,一切人的往昔从理论上说都值得写下来保存。骨灰是必定要被抛弃的,不如早早当作肥田粉。书面的“灵魂”才是“青史”的血肉,有被后代尊重、剖析、认识并受到启迪的价值。

   然而,中国人丧葬观的现状,只要看看许多人在那里搞些什么名堂也就了然。不久前笔者到一个县,尽管那已经号称为“市”,所见丧事,则完全按乡村旧有传统操办。当一个人去世,所谓引领亡灵的阴阳先生就被迅速请来,其人便成为全部葬仪唯一发号施令者。所有人自觉听命,“先生说了”之声不绝于耳。什么时候一起哭、什么时候到路口放炮、摔什么样的盆、打什么样的幡、幡上写什么字等等,特别是决定什么日子、什么时辰出殡、孝子如何按不同辈分戴孝等等。 出殡前的灵堂,挤满了与死者及其亲属有各种关系的人,其中涉及的机关单位往往职工倾巢出动,除人人必交的人情“礼金”,很多人还会到灵堂守夜;同时,死者亲属必定倾其所有,务求体面光彩,一切铺张被认为是孝心最有力的表现。最后,阴阳先生尽心尽力的结果自然在丰厚的酬金上落实,尤其值得敬佩的是如今的“先生”都为丧葬准备了“一条龙”服务,据说“先生”个个发了“死人财”。我亲眼看见,“先生”在安葬墓地前,念念叨叨,突然向空中抛出一只活鸡,至于这只鸡后来的去向无人问津,下山后,我经过那位“先生”家,意外发现正是抛出的那只鸡,被拧住脖子待下刀,原来如此,“先生”不会放过任何可图之物,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先生主持的丧葬是无法进行的。

    笔者在那里的时日,几乎每天听见“大炮”声,且多在后半夜巨响。第二天即听说又有了一起丧事,我认识的人中间往往就有必须前去“搭礼”和守夜的人。经历那样的丧葬仪式,你以为退回了几十年,然而一切置身其中的人又都无可奈何,大家如此,岂有他哉。能够安慰的是丧葬消费对当地经济亦有些许促进。至于逝者生前是否留下文字记忆几乎没人考虑,芸芸众生何须留下将人的一生和经历、感情和思想用文字固化的东西。过去的家谱,只是记载某某人的生与死的时间,及他在谱系中的排序即可。至于下葬,在许多地方都成了炫耀活人的风光、也就是显露“面子”的最佳时刻。往往有管乐队、舞队、抬祭品的人群。棺椁出现时,还有各式各样的化妆演出,最后是抬着花圈的人群,发丧队伍越壮观则逝者之家越有“面子”,越被赞之为有“孝道”。

     但,我的父母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们是极普通的平凡人,却筑起了“生命”的丰碑。母亲去世前就要求捐遗,1991年的兰州似未听说有机构管理此事,父亲决定由亲人们一人一把骨灰撒向东去的黄河,愿母亲回到自17岁出嫁后再未回过的宁波老家。从此,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名副其实地成了我们全家的母亲河!

 次日,让人想不到的是,父亲为老伴写了一副长联——

 花甲夫妻一生勤劳为助夫教子甘无职家务余闲仍为居民无酬服务卅载人讥真傻子移兰仅匝年未曾尽享天伦之乐趣竟被帕金森氏病吞噬撒手人间弃我去呜呼

 耄耋老翁终身谨慎使家庭和睦常欢乐工作忙碌能计数一至O准确无误赞称铁算盘护理欠周详原拟畅游名胜终未成突夺情深伴侣痛心怀从此孤影独偷生哀哉

  所有前来悼念的人读了这情深伴侣的泣心之作都无不为之动容。挽联共134字,不仅对仗工整,音韵和谐,且内容详实,情义深长。上联详细描述了母亲勤劳持家同时一心为公的高尚品行和晚年不幸染病辞世的经过。“撒手人间弃我去”,无限悲哀在其中。一声“呜呼”,说不尽心里的遗憾和无奈;下联则述说自己的人生经历以及与母亲难以言表的深情,“从此孤影独偷生”,道出深埋心底的思念与痛失伴侣的凄苦,一声“哀哉”好似拉长声音的恸哭。

   2003年,父亲在北京大儿子处仙逝,按遗愿并公证(近年已无须公证),将遗体捐给北京协和医院。父亲于94岁高龄辞世,按说属于功德圆满、寿终正寝,但晚年超凡脱俗的决定,则使平凡人生得以升华。父母生前都讨厌社会流行的传统殡葬方式,也不主张修坟,死后仍然占有活人的生存之地。由受赠单位派灵车直接到北京航天总医院接走遗体,当天全体亲属在专门布置的告别厅举行了追悼会。北京到底是首善之区,为捐献遗体的义士以“生命”为题,建立了具有永恒意义的纪念牌,父亲陈宁庭的名字就镌刻其上。他老人家一生只求平平淡淡,不曾想流芳百世,最后反而获得永久的荣誉。如今,两位老人虽然都已作古,他们的精神和品格深深影响着儿孙辈每一个人。并且父亲在晚年还特地留下一篇回忆,讲述了真正的中国普通人的一生经历。我常常想任何变革和社会变迁,民间总是存在民间自己的道理。普通人永远是历史容易忘却、但无法离开的社会主体,平凡人生照样充满哲理和激情,在波澜起伏的社会潮流中,永远不要忘记:“生命”实际上正是无数平凡普通的苍生,自己消化苦难、领悟欢乐、心甘情愿地走向未来,而父亲最后的选择更是践行了一个“过路人”为“生命”的丰碑留下一丝“永久”的痕迹。

  每个清明时节,是一个集中思念缅怀先人的日子。不同的是,在兰州的三儿子一家借助网上专为父亲开设的平民纪念堂献花,由于网络世界,使得平民的生命显得更有现代文明的气息,这同样应该是人生最有价值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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