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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夕照中一个老人的念想

发布日期:2023-12-12  查看次数:5032 来源:兰州  作者:陈仁川

 
 
 

198012月底,当年干部下放的我,在地县工作11年后返回省城,一个人成了两代四口。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这片被有的南方人以为街上有狼和骆驼的蛮荒之地,从此也处处说兰州如何好,最后她也就是我终老之地。

   1990年,我们总算有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当年接父母来养老,不料次年,有一天母亲突然认不出谁是谁!让人震惊!商量如何抬下8楼去看病时,一个晚上,母亲半夜大声喊着她的姆妈而去,永远地走了,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再也没有喊“姆妈”的机会了,我没有了母亲!唯一庆幸的是最后能为母亲送行,按照生前遗愿,我们兄弟四家亲自将她还有余温的骨灰撒进黄河,让它流向姆妈的老家宁波。从此我眼中的黄河是名副其实的母亲河。今天我超过了母亲去世的年龄,但对父母的怀念不会消失,这是我们一代对父母辈永恒的记忆和感恩。

     送别了母亲,第一次感到自己也开始想到有老的一天,自己该怎样过?年轻时不觉得会有老的日子,总以为很遥远,当父母健在,活着,便是儿女的归宿。父母归去,才感觉自己真地老了,现在处处都在谈老话老,仿佛所有的人都成了老朽哲学家。往往故事就在脚下身边,人是物非,许多已经无影无踪,正如一只蝴蝶飞来飞去,谁知道她也许是想告诉世人动人凄美的往事,一切过去了都永将过去。

  那时开始使用电脑,在虚拟世界里感觉心灵是自由飞翔的,于是内心活得有了乐趣,有了期盼,这与其他任何人无关。留不住的是时间,安排自己才是最好的人生。退休后,很快就走向七十、八十。老了就是老了,所谓夕阳西下,在三亚,第一次看海上落日,一眨眼,刚刚还照映大大的红色圆盘,一抬头一咕噜就没了,到了我的岁数也就是如此活着吧。老不在容颜而在心态,还须加一条积极保持美好的回忆。今之老非昔之老,有精力有财力走天下,走到底活到了,好不痛快!有老两口卖了房,买了房车,二人周游天下,这叫潇洒。有钱而健更快乐,有欲而康更长寿,欲有多种,想健康快乐长寿都是欲也,至于有些幻想也是欲之乐。

    岁月残酷,无人可以阻挡老的步伐。岁月无情,无人可以延缓老之到来。只有心态,不管你容颜何等衰老,心态可以不老。没人关心你老到何种程度,唯有自己的心知道你的确老了。为女儿生日祝福时我写道:一年年如流水而逝,时间不会懈怠,你也一样无法轻松,从今往后一定以身体为前提,能放下就放下一点,当你老了才能体会,一切都不如健康好。

  晚年了,操我们自己的心吧!有了博客、微信,就得真诚,写想写的一切,无顾忌,无他念,所以,我一直亲自写,与好几人其中也有几位女士都是乐在其中,因为可以讲一切,我对同窗挚友写道:同桌时并未促膝,快乐时也未分享,如今,晚年在博客和微信上走在了一起,我们就是虚拟空间中两个心心相印者。一代有一代的生活,我们的状态是戏剧三一律,时间地点环境都在四堵墙内,想说就说,谈定从容,对生活充满信心,对生活充满乐趣。

     人越活越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互相还能想到对方并表示关心的人更是越来越少。要珍惜还在关心你的人,一定要回复微信,因为有你,真好。看到一个同学聚会仅仅只有两人了,让人觉得这就是老去的必由之路,从多到少至无,撒了一地芳华。我现在唯一做的是每天将所有的日记扎记和所写的作品,将原来博客写的文章重新写入电脑。这类事最后可能毫无意义,只是希望给儿女留下前代的足迹和感触。也是问自己一生是怎样走过的,把散落乃至遗忘的往昔再过一遍,看自己及其所处的时代。整理平凡而琐碎的日子,让不多的闪光留在文字里。

  我们无法不过越来越单调的生活,单一、孤单、单恋乃老之曲,不是不说,而是没人听无处说。所以会希望在虚拟空间还能够谈心,仿佛回到各自的青春年代,可以有心的激动,甚至可以亲密拥抱,但仍然只是一个人而已。当你老了,想不起自己老了,以为还可以照顾别人;当你老了,要牢记身边有一个还能照顾你的人。离开单位过退休日子,来往人越来越少是个规律,只有自己和亲人还知道我们自己的存在。要清醒意识到人生的残酷性:没有人在乎你!也没有人懂你!自然也没有人代替你!

     70岁时(2012)作了白内障手术,换上人工晶体,第二天睁开眼睛,第一次看清老伴脸上有了斑点,看自己已然这么老。不错,还会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回想错过的恋情和恋友,也会回忆如果当初是那样会是怎样?如今一切只是念想,没有人感兴趣也不会有人问你还在想什么!老了,来得匆匆,眼睁睁让时光白白流逝。不知老外们是如何珍惜金色的分分秒秒?看他们常常在街边喝咖啡、啤酒,一坐一下午。

     对四零后的优势许多人讲了不少,我说:1965年大学毕业后到单位未干一天工作,就下乡社教。社教回来闹文革,不幸成了“十七年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牺牲品”。自我批判后参加社会动荡,回单位斗批改,由工宣队领下乡,走五七道路号称老广。然后进学习班,分配四面八方或工厂、农村或下基层,幸运的是还有工资。等到能够与专业对口工作了,已到中年,仅仅办了不过十几年的法制报便临退休。四零后没有辉煌、没有业绩、没有干成理想的事业,但也没有大灾大难。

     退休之日(2002),想的第一件事是让跟不上趟的身体跟上。回头看,一个人会做许多无奈而无意义的事,所以渐渐懂了“放下”的禅意。我们都面临老了最后如何过的问题,看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必须的,我现在只是不知如何将几十年的日记保存给后代的困惑。住养老院或者医养合一的公寓或者能有几对夫妻为邻最好,这有点乌托邦的味道,很难找到志趣相同又都合适离家来到一起的那么多的人或家庭。目前还可自理,只要一人躺倒就麻烦了,更不用说两人都不宜行动了。但未到这一天,又不知作何准备?!活一天,看一天吧,我们老两口和子女似乎还都未到操心于此的地步。

     人在无边无际浩瀚的宇宙里,渺小到连一粒砂子都不如,还是要打打杀杀、勾心斗角、要红眼、要无耻,永远不明白自己的微不足道。陷入各式各样的斗争中的人形如蝼蚁;只有世界大同,人心温暖,才对得起宇宙间你走了一步。平淡地老去,简单地老去,从容地老去,没有人可以避开老去。老了,也别无所事事,随便看看电脑手机,能写几句,不痴呆,最后的日子能够自理或无疾而终才是幸福。对过去不是什么纠结、想不开,而是幸运的回忆,要知道很多人一生也没有这类记忆,能够有之类回忆的人,才是人生有趣的事。

     让森林茂密,鸟儿快乐地飞翔。这是我们的生活,即使闭着眼睛,也会在夜幕下暇想美好的事和难忘的人,不论身体如何,心儿可以歌唱。惦记该惦记的,人要活得精致而去,我的精致全在心态,如何能爱你的过去与今天?能回忆往昔美好的甚至遗憾的日子?这都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老了幸福还应该有性福感,如何还能如梦幻般地谈论幸福与性福?有位想不到的女性,说从小就忘不了我的形象,她当时隔几乎半个世纪后的网上联系到心底向往的人后,在手机上诉说了只有两人世界才大胆单纯地说的爱和幻想中的性福,这种精致到只有我独自享受,永远无法书写和讲给人听。

     父母老了,爷爷奶奶更老了,但仍然是儿女的精神安慰和支撑,当子女还能有机会叫爸叫妈时他是幸福的,绝多数子女清楚老人根本不是他们的负担而是温暖的归宿。要知道,如今的老人都有自己的退休金,足以养活自己包括旅游,只要还能有一点自理能力都不会寻求儿女的扶助,因此,在绝大多数家庭都没有所谓几个年轻人养一个老人的问题。一切人都会老,爱老、敬老、尊老、养老,必然是任何正常社会的常态。当老而不能自理也必定由儿女和社会为其安心地送老,这也是一个社会幸福指数的标准。

     最近得知,在与残酷病魔顽强搏斗中,高中好友英永远离去了!最敬爱的学友生前的每一次乐观但痛着的前行,总是露出忘掉內疾的笑容,我为你骄傲!一位大学同窗将金婚照片发在同学圈上,用奋斗坚持着情爱凝聚的幸福,我为你祝福;同时,也是我们这代人几乎相似经历的写照,表达了一代人对美好人生的获得感,在老去的道路上,黄昏中的美丽也属于我们一代人。

     我们四零后不后悔(本人生于1942年),所有的往事都是无法重复的难忘的经历。我们不后悔,因为共和国全过程都可讲述,让儿孙及儿孙之儿孙追怀和羡慕。我们不后悔,历史一段段里程都在我们足下眼前手上脑子里,是非曲直一本账,活得明白活得自在活得真实。我们不后悔!

     有位音乐家说:我们曾是天上飘下的雪花,本来互不相识,落地后便结为一体,结成冰,化为水,永远也就不分开了。说得真好啊,人间需要真情,亲情,爱情,友情。我们老了,更需要这样的四情!老友炳八十述怀:“如梭岁月催人老,八秩虚龄鬓早霜。喜看儿孙忙己业,乐邀朋友品茗香。 依窗遥忆少年志,望月深怀父母殇。今日不思明日事,嘻哈苟且度时光。”我和他相识几乎半个世纪,人生起伏也颇大同小异。我回道:“人生多磨依旧乐,老如晚霞恋如性。闲庭漫步心静好,暗藏一个梦中情。衰老虽至亦自然,老态须有不老心。你我日薄亦淡定,忘昔不可只有今。”现在到了“尚可饭否”的光景,皆处社会边缘之边缘,想起许多年前,与炳及鸿鼎、诗唐等同行好友在参加戏剧会演和创作座谈时,以聊天为乐,滔滔不绝地议论创作的艰难及前途之类。而今天可以共享的无非如炳所云:“嘻哈苟且度时光。”诚如斯言!

     散落一地芳华,老了回忆中还有哪些值得留恋?我正在从高中至今,希望捡起时光的红叶,整理平凡而琐碎的日子,让不多的闪光留在文字里。我同样希望,朋友们将逝去的芳华展示,看到你是怎样度过了一生。 2020.8.1是我和老伴的金婚纪念日:“潮起潮落随天意,牵手缘分五十年。人生得益初相见,不忘韶华老亦甜。人生苦短惜分秒,健康快乐永无愁。”生存,永恒的主题。生存,永久的追求。记得回武汉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同时怀旧走了许多地方,找不到记忆了,一切只是愈来愈远乃至消失的片断回忆。这种大格局的变迁,正是时光雕刻的历史。留住仅有的记忆,我以为这也是人生一种境遇,无语无泪沉淀了对人生的领悟。当我六十多年后站在武昌司门口少儿时曾住的二楼两个小窗口下和人行道上一人抱不住的梧桐树旁,浮现儿时曾经在这里嬉闹的画面,这就是人生啊。

    面对现状,年复一年,一个老年社会很可怕,互相看,都那么老了。前几天,一个朋友,坚持一个人生活,眼睛几乎失明,因为糖尿病。女儿一早去看他,他已经去世了。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精力旺盛如年轻人,在我家又唱又说笑,不料两天后他的另一同学电话说他突然脑溢血去世了,他夫人恰回老家,他的死状是人扑倒向门边。这样突然的离去,更让我们都要学会放下,尽量在人生苦短的晚阳余霞里感受温暖。

     留下记忆,没有坏处。我们儿女都在中年,等他们退休了悠闲了,看看不失为一次次回忆。况且过去几十年有许多是他们不知道的。父亲九十岁时,写了一篇不长的回忆录,我才知道抗战时父母如何辗转去重庆。父亲正是乘了最后的客轮离开南京,逃过了鬼子屠刀。也知道了我是双胞胎,直到生出我时,接生婆才说还有一个。结果,父母手忙脚乱,因为并没有准备两个孩子的所需。奶不够,晚我半小时出生的仁江由奶妈喂大。大哥说小时候,从上海逃难,是姆妈带他和二哥,一路走了两三个月,1941.7才到重庆。阿爸是随书局从南京到重庆,离开不久就发生了南京大屠杀!往往故事就在身边,许多已经无影无踪。一切过去了都永将过去。

    在优美深沉的旋律中,我们并不知道究竟应该过自己的什么样的生活,各种条件环境固有的人际关系,都决定自己不得不过一天是一天罢了。只是我这人最珍惜一个情字,我们尽情而发抒,必成晚照中最美的风景。社会和人永远如此,这就是流逝中的历史。逝去的定格,沉淀记忆。一代有一代的生活,最美的人生是有真心的朋友,心贴心地说,话并不需多。真心的也是精神的也是温暖的,在远方即使不见面,相互都感觉到对方那情真意切的心跳。老了,一起灵魂相依地走着,直到有一天心安地说,你还能走,我等你。

    一篇写父亲节的帖子,最有深意的是结尾的一句:“父亲是最孤独的人”。夫人的二弟写了我岳父在被批斗的年月,偷偷给当时15岁的他五毛钱,让买安眠药,这个想自杀的念头被岳母知道,去学校对父亲大哭,你要扔下我和孩子吗?!写出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悲催和无奈,又写出了那个残酷无情的岁月,真情实感让人感动。我的父亲,一辈子温和谦让,任凭命运摆弄,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可以炫耀的日子,这就是所谓中庸吧。不与人争,不与社会争,大体平安地度过一生。2003年,与他遗体告别时,我说他是一位智者,躲过了一次次人祸,最后的归宿则是他自己选择了捐献遗体,反倒为藉藉无名的他,在首都捐遗纪念碑上永久刻上了“陈宁庭”三个金光闪闪的名字!父亲一辈子都想过什么,没人过问,没人知道,从这个角度说——父亲是最孤独的人。而今的我,不也如此吗?一辈子平平淡淡才是真。自己七十岁时,白内障手术成功地让我重新看清世界,能走动就走动,于是我再次去当年社教的农村,六五年还硬要我教她扭秧歌时是小姑娘或者按山西话讲一个小妮妮,已经长成漂亮的女人,说做梦也想有一天见到难忘的小陈。我一晃竟然奔八了,仍然以为前面还有美景。

     父亲2003年去世后,遗体捐献协和医院,我们第一次也就是十五年(2018)后才去纪念碑前祭奠。2020.5.22,我也让女儿去红十字会办了捐遗手续,有了一张《中国人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写着我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话语:“器官捐献,生命永续。弘扬人道 彰显博爱 崇尚奉献”“生命的礼物 虽然不知生命之旅何时结束 但当那一刻来临之时 可留下鲜花一簇 那是身边绽放的玫瑰  那是献出的珍贵礼物 ”。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 中国红十字会总会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监制。还有致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者的一封感谢信—— 尊敬的志愿者:您好!您志愿在逝世后捐献器官(遗体、角膜/组织)的意愿已经成功登记,欢迎您成为一名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者!器官捐献是一项奉献人间大爱、挽救他人生命、服务医学发展、体现社会文明进步的崇高事业,需要社会公众的积极参与和推动!欢迎您继续致力于宣传器官捐献,邀请更多有大爱奉献意愿的朋友加入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者队伍,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共同营造更加良好的社会风尚 衷心感谢您对中国人体器官捐献事业的积极参与和大力支持!谨向您致以诚挚问候、崇高敬意和美好祝愿!

    这样终于了了我心中的一件也是最后的一件大事,从此对后事没有牵挂,没有后顾之忧;不须亲人在那时平添麻烦。当年(1990),父母在我们身边时,提出到了那一天要捐献遗体。母亲去世时,阿爸又一次提出,而我们当时还不知道捐遗,也不知道哪里接受,只好按父亲的愿望将骨灰撒进黄河,让它流向母亲的老家宁波吧!父亲被大哥接到北京后,2003年以94岁高龄而去,之前办了捐遗公证,并让四个儿子同意并签名,手续比现在复杂。父亲去世后,在航天医院简短行了告别式(二哥的遗孀和两个孙女、双胞胎弟弟和他的夫人也都赶到),由我讲话。随即北京协和医院来车接走父亲,在他们医院的遗体告别室,由协和专人致悼词,大哥代表家属致辞,完成全过程。

    如今,大哥大嫂也办了捐遗公证。而我的手续在今天办要简单得多,说明捐遗同样也在方便大众。这是我最后写的话,不知哪天实现,但一定能够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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